
成都双流区锦华路,一处兼营处理建渣的河沙售卖店隐藏在某条巷子的深处。每天,扒渣机在履带的带动下向着成山的建渣进行作业。
伴随着工地“清退令”的出台,在高强度、高风险的建筑行业,多地明确规定,“禁止60周岁以上男性、50周岁以上女性进入施工现场。”
成都一建筑工地现场
在工地奋斗了三十多年的“老兵”蒋昌舒被迫离开建筑工地,但退休这件事,似乎还离他很遥远。
【临时的活路】
从今年6月起,蒋昌舒已经在这家河沙售卖店干了4个月活了,除去国庆停工,他一天都没休息过。
与其说这里是店铺,倒不如说是一块闲置的空地。打开铁皮大门,一条仅容一辆中型铲渣车通过的黄泥路横在面前,道路靠左是一条半米宽水沟,靠右前后分别堆放着煤渣和河沙。店铺办公的地方就近挨着沙堆,布置很简单,一顶帐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蒋昌舒个子不高,体型偏瘦,一张皱巴巴的黄瘦面皮,眼周泛红,颧骨突出,嘴唇发紫。他常年穿着一件蓝色迷彩服上衣,一条起洞的九分黑色裤子,一双粘着黄泥的黑色旧皮鞋。
由于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他的手已呈铜锈色,表层的皮肤龟裂,纹路交错纵横,脚踝处由于长期裸露,难免剐蹭,不均匀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蒋昌舒现在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在河沙售卖店铲沙。将一个中号水桶大小的防汛编织袋,装满一袋河沙。
装满泥沙的防汛编织袋30公斤,而今年66岁的蒋昌舒体重仅50公斤。
作为一名打杂的小工,蒋昌舒每天最多需要铲180袋河沙,大约花费9个小时,河沙的总重量达到约5.4吨,相当于一头成年大象的体重。
铁锹铲沙,拎编织袋,手捧河沙,提袋上推车。一套简单的程式化任务,不用任何知识、任何技能,就这样枯燥的工作内容,蒋昌舒日复一日。
河沙生意往往受附近楼盘的落成而影响。眼下整个楼盘即将全部交房,河沙生意也即将停搁。
照蒋昌舒的话说,“这也只是临时的活路”。
【辗转打工路】
蒋昌舒的老家在四川绵阳江油,纵观他的人生轨迹,他称得上是一个标准中国式农民工。
80年代初期,农村改革深入推进,农村富余人口涌向城市寻找新的出路。由于较低的文化水平,他们中的大部分在城市中从事体力劳动工作,这就是农民工的由来。
蒋昌舒也不例外。年轻时看村里外出打工的人挣了钱,便跟随朋友一起前往外地,开始了长达26年的外地打工之路。 在二十二三岁前往新疆打工六年后又在广东陆续打工二十年。
他在新疆做农民工时最开始一个月是30元,到1989年,一个月达到40元。“这比在家里种地好太多了。”他这样形容这笔收入。
广东工作二十年,他一直跟随着同一个老板。做完一个工地后,便跟随老板前往下一个工地。直到清退令发布,广东的工地不再接受蒋昌舒,于是蒋昌舒又开始辗转于家乡和成都打零工。
在成都,他的“栖身之所”是万柳路。
成都万柳路路口。作为成都最大的日结工临时聚集地之一,这里每天都吸引着上千的农民工。这里工人们的年龄大多在45岁到65岁之间,其中被清退的超龄工人不在少数,他们寻求着可做的杂活,蒋昌舒也是其中的一员。
“老板,我能吃苦”“我便宜,我啥都能做”这些字句混杂在一起并不突出。跑慢了的蒋昌舒被挤在后排,只能向上高高举起手。
每当招工的面包车经过,工人们一拥而上。“老板,要工不?招工人吗?”偶尔也会有从车上下来的包工头主动吆喝,“木工、水泥工,来3个,马上走!”一群头戴黄色安全帽的人汇聚在万柳路十字路口,引得过往车辆不停地按喇叭。
什么工作内容,需要多少个人,价格多少,只需要口头协议,不需要合同,时间灵活,工资日结,包车接送。人就这样,蹲在路边,眼睛时刻盯紧每一辆可能停下来的面包车,准备随时向前拥去……
招工头挑到合适的人后,面包车扬长而去,刚刚哄作一团的人潮散开。蒋昌舒拍了拍刚刚被踩的橡胶军鞋,跛着脚回到了路边。
路两边的店铺里,块状物碰击声和人声相撞,胡牌的笑声和输牌的咒骂声混杂,这里形成了一个自己的生态。民工们除了蹲在路边等工作,其余时候就会混迹在这里的牌桌、茶馆消遣。
蒋昌舒坐在茶馆外的小板凳上,嘬了一口泡的发白的茶水:“我们这种人老实,喊加班就加班,不会像有些人提要求,要这样那样,说干就干,老板是很喜欢我们这种人的。”蒋昌舒眉眼里含着笑,神情里带着些得意。
但他的下一个活,目前杳无音讯。
【一纸清退令】
自工地清退令发布以来,蒋昌舒一直都有一个疑惑。他说:“国家要求我们这些超过60岁的农民工不准在工地工作,但是就像我们家这种情况,不工作的话,钱又从什么地方来,没得钱又咋个治病,这总得要个解决的办法嘛!”
近几年,蒋昌舒虽然陆陆续续也能找到短期谋生的杂活,但四处奔波,总没有当初一直待在一个工地打工稳定。因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蒋昌舒在家乡时经常骑着电动车到各个工地找活干,但均被以年龄过大为由拒绝。
蒋昌舒曾多次来到江油的一家建筑工地寻找工作,他在工地的门口等待,看到像工头的人,就冲上前去询问。
“我工资少一点都可以,可不可以给个打杂的机会?”蒋昌舒甚至这样说道。
“压根不是钱的事情,你年龄太大了,我们不敢收的,按现在的规定,这属于违法,万一出了事,这哪个都担不起。”工头很无奈地告诉真相。因为像蒋昌舒这种情况的超龄工人,工地上甚至都无法为他们购买保险。
工头私下也表示,在当下的大环境下,蒋昌舒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个例,像他这样的家庭情况也不在少数。哪怕他们“自降身价”,也并没有哪个工地敢为他们开后门。
现在,这些超龄的民工大多只能接一些私人的短期活。例如在农村修住房,又或是做一些修剪草坪、浇花之类的工作。部分人有手艺的人境况好些,可以做装修行业或木工,工价不低。
但如蒋昌舒这种没有什么技能的大龄民工,工地不接受他们,他们也干不了需要技术的岗位。这样一来,他们的处境就显得十分尴尬。蒋昌舒很是自嘲地说道:“没有文化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只有卖黑杂杂(卖苦力)。”
现在,“有活就好,就怕没活干。”这是蒋昌舒内心的真实写照。
三十多年都工作在环境恶劣的工地,对于生死的看法,蒋昌舒说他现在就是一个坚持,坚持到哪天妻子走了,他也就解脱了。
“我听说有个没到六十岁的人在工地死了,赔了一百多万。”蒋昌舒搓着手,笑呵呵地说着他的坊间传闻,言语之间颇有些羡慕的意味。
【被冲击的家庭】
蒋昌舒的家中一共四口人,一个多病缠身的自己、一个命不久矣的妻子、一个离异单身的女儿,外加一个正读初中的孙子.
“我是一个一体多病的人。”蒋昌舒这样形容自己。
因为常年劳作,蒋昌舒患有腰肌劳损。又因为早年吃错药,导致胃功能损伤,蒋昌舒患有几十年的胃病。近年来,身体的损耗,加上家庭的各种困难,蒋昌舒精神压力过大,又患上抑郁症。他长期失眠,目前靠着吃药辅助入睡。除此之外,他还有高血压。
如果说蒋昌舒的多病缠身是属于他自身的苦难,那么妻子的患病则是让整个家庭的情况逐渐演化成一场悲剧。
蒋昌舒的妻子今年60多岁。她二十多岁时因为生病,眼睛瞎了一两年,之后在当时的区医院做了手术,才重新恢复视力。等到三十来岁时,突发疾病,又因为医院误判,被割了阑尾。
又几年之后,妻子在市三甲医院进行检查,确诊为黄体破裂加子宫肌瘤。
“取出来好多个瘤子,大的有鸡蛋那么大一个,小一点的有拇指那么大,黄豆大的最多。”蒋昌舒回忆道。
但上天并没有对这个家庭产生怜悯之心。
前几年,妻子糖尿病转为尿毒症。
从最开始一周要透析三次,到现在一周透析两次。
虽然有医保报销大部分,但每年光医疗支出仍旧高达两三万元。对于一个人挣钱养家且自己每月还要看病吃药的蒋昌舒来说,这几乎快让他无力为继。“我没得文化,不打工不行,每个月自己吃药要一千,吃饭要一千,还要给她(妻子)两千五,她不住院还好,要是住院,家里根本无法承担。”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说是能活几天算几天。”蒋昌舒自嘲地笑了笑,说:“也是我们这些人发善心,现在好多得这种病的,有的一两年就死了,我们又没钱,坚持得算久了。”
蒋昌舒曾多次在村里申请过低保,但却被村干部以家里“有车有房”所拒绝。
事实上,所谓的有车是蒋昌舒女婿的摩托车,与女儿离婚后,更不属于自家。
至于有房则是家里的自建房,“城里的房子,一套要卖几十上百万,但我自己在农村修的房子,能卖五万?还是三万?还是没人要?哪家没住的房子呢?”蒋昌舒有些不平地说道。
蒋昌舒表示,不给他办其实都无所谓,但是他妻子的情况确实极其困难,能给妻子一个人办也好啊。
第一代农民工早已超龄,这一群体逐渐老去,又因为生活和养老储备不足,仍在为生计奔波。
当问及蒋昌舒对“清退令”有何渴求时,蒋昌舒搓搓手指小心翼翼说到,“政策允许60岁以上的农民工能继续在工地打工就好了。如果是因工死了,确实该赔偿。”
“但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赔几万块钱就够了。
作者:谭亿 李骏 滕心凤 刘宓
编辑:杜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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