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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服输女人南下打工的二十年

发布时间:2024-12-29

 

九零年代是南下打工潮最热的一段时间,从农村来的打工者数不胜数,都希望能够在这里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最后成功的人却寥寥无几。恶劣的生活环境、令人压抑的工作环境、不断压迫的工作制度,关于我妈在广东打工的那段经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可以出一本书了”。这本书里的故事我听了很多次,但是她想告诉我的并不只是这些故事。

1994年,我妈紧跟热潮南下打工时,才19岁。

外公和外婆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都不同意我妈出去,认为她应该在地里安安分分地帮忙,然后再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小孩。那时候许多人家的女儿都这样,但我妈不赞同,她说她出去是要赚大钱的。

于是,就在某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妈偷偷走了。她带着自己攒的钱走路到城里,看见卖票的门面挤满了人,一只脚都踏不进去。里面还时不时传来,“深圳的票没了”,“武汉的票没了,过几天再来”。我妈从人缝空隙往里拱,抢到了最后一张到广东中山的汽车票。

那时候的票贩子极其霸道,许多地方都传出过打劫伤人事件。

我妈坐的那辆长途汽车上有两个壮汉,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一身腱子肉,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看着窗外的景色越变越快、越变越黑,她的心里也越来越害怕。随时随地都紧紧抱着包,夜里睡觉也死死攥着,还总梦到那两个男的要抢她的钱。包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是她的全部身家。

半路的时候,他们开始收“餐食费”,想要继续坐车就要交40块钱。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不愿意交,和他们据理力争。后来,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被两个壮汉扔下车。车上的人都交了,我妈也交了。

四天四夜后,司机把车上的人随便放在了中山一条路边,我妈才歇了一口气。

她看着这座城市,觉得这里处处明亮,处处是机会。很多年后,她却用“无知”这个词语来概括当时的自己。

那时广东的外来务工者多得像洒落一地的芝麻,各种各样的工厂也比比皆是。但是其实并不好找工作,一般都是老乡带老乡。

有一次,我妈与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同行,她这次是来投靠那两个女生的姐姐。可是他们一下车就迷路,绕了好几圈,我妈说她现在想起来都头晕。这里有太多厂了,不会讲普通话对他们来说是一条大大的鸿沟,只能手脚并用,像是一个不会手语瞎比划的聋哑人。

那天的经历,我妈回忆起来,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恐怖”。

闷热的夏天,连风都是滚烫的。他们站在路边招停一辆摩托车,“长相和善,穿了件白色衬衫”,我妈形容这个车主面相“善良”。三个人爬上摩托车的时候还暗自庆幸,终于要找到了。

后面走的路越来越偏,车越来越少,很久都没有看到人,路边杂草丛生。我妈警惕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后背全湿。她开始大叫停车,司机像是没有听见,反而越开越快,“再不停我就跳车!”。

一路上没有车,只有几家小小的士多。当时没有工厂就不能办暂住证,警察抓住除了罚款还要送到收容所关几天等人认领。他们只能机械似的在路上不断行走,“我当时太无知了,我居然想走过去,还以为是在泸州”,我妈走得口干舌燥。

她在一家小超市买了泡面,又没舍得买热水,把泡面伸出去接雨水就着吃,这是她吃过最难吃的泡面。

同行的女生又招了个摩托车,我妈心想,要是再找不到,我就回泸州。这次司机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工厂门口。

大概是我妈注定要留在这里,在她决定放弃的时候,总会出现转折。

在广东打工的十几年里,我妈辗转进过很多工厂,后来她学会“车面”(用缝纫机把鞋的各块面料用不同的手法缝起来)这个技能,就一直在鞋厂工作。

我妈进的第一个鞋厂,老板是个台湾人。这个厂的规矩又多又死板,不仅有早会晚会,还要做操,迟到要扣钱,做不好操也要扣钱。每天凌晨34点才能下班,没有人反抗,因为没有人想失去工作。我妈每天边哭边做,她太害怕了。

宿舍只有一个破烂的木门,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房间,漏风又漏雨。下班回去还要抢位置洗澡,每晚都是刺骨的冷水。洗澡之前还需要做一会儿心理准备,嘴里一直念叨“我不冷、我不冷、我不冷”,涂好香皂直接一桶水从肩上倒下去。她每次洗澡,外面的人会很用力拍门催促,厕所门掉下来好几次。

甚至于工厂的大门都不能打开,每次看见别人有亲人朋友过来,我妈都盼着三姑能去看看她。银色的大铁门在太阳下面刺得眼睛生疼,她两手抓着栏杆,像要把那条路盯穿。

我妈给三姑说,这里像个监狱,大家都像幺叔家的黄牛一样,被打被骂都不说话,只会犁田。她在这里做工一个月,只拿到了145块钱。

我妈过得最惬意的日子,是在沙溪的一个鞋厂。刚开始做工的第一天,她只做了三双鞋,别的时间都在在不停地返工,后来慢慢熟悉后能拿到三四十块钱一天。外公家一年的周转资金才几十,她觉得她又看到了对未来的希望。

广州海珠区的一个鞋厂是我妈做过时间最长的一个鞋厂,她在这里能赚到一百块钱一天。我妈三年没回家,已经攒了不少钱,如果不是家里催她回去结婚分土地,她不会辞工。

  1997年,香港回归,我妈结婚了,老家盖房的钱是我妈出的。

 

 我妈在家的那几年,在镇上开了个小皮鞋店,只有她和我爸。每次赶集都会有人在鞋店门口望望,再者就是上手摸一摸,但实际很少有人需要,毕竟下地干活不方便。后来我妈大手一挥,我们又南下谋生。

  一家三口住在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里,房间里只能摆下一张床,连桌子都放不下,厕所和厨房连在一起,没有门,也没有热水器只能用发热丝加热。

楼下是个小士多,里间是个麻将馆。广州的晚上太热了,每晚都有很多的打工仔赤裸上身聚集在一起吹牛。我爸喜欢在里面看别人打牌,经常忘记时间,他却很少自己上场。

有次我妈让他下楼买酱油,他在楼下看得津津有味,还要上手指导一下。我妈冲进来,直接揪着我爸的耳朵把他扯回家。

我们家对面就是一家鞋厂,那里天天都有缝纫机的声音,我妈到广州之后又捡起“车面”的手艺。

她和我爸在一个广西光头老板的鞋厂工作。老板很看重我爸妈,经常请我们家吃饭,我妈在那里做了很多年工,一直做到一把手。

别人做一框的时间,我妈能做两框,每次都催着我去我爸那里拿皮料。她踩缝纫机很有特点,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在办公室看电视都能分辨出来。

和我妈一起回家的路上最多的是鞋摊,三步一小摊,五步一大摊。我妈最喜欢看鞋,她看鞋有一定的步骤。把鞋拿起来,先问一句“老板是不是真皮?”这种时候,老板一般会说肯定真皮。接下来,我妈就会抠开鞋底摸里皮、扯开鞋带看表皮,把脸凑近了看,用手不停地摸。老板看她这么懂行,一般就会说实话了。

   当然,我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天我妈带回来一双白色的皮靴,第二天我在学校做操的时候,皮靴的鞋底啪嗒一声掉了。老师在我的脚上缠了好几层透明胶,这才走到家。

  

在我的记忆力,我妈总是拿着一个小本子记下花了多少钱。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去其他的鞋厂做临时工,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我经常在她工作台下的小缝隙就睡了。

我妈做临时工遇到形形色色的老板太多了,也没有签合同这个概念,常常会受到一些不和人性的待遇。

有一年冬天,连下了一个周的雨,街上少有的几人都行色匆匆。卖烤红薯的烤箱冒起一阵阵白雾,老爷爷的叫卖断断续续。我妈在河沙的一个鞋厂,不许小孩进去,也不许用电话。那晚上我一直问我爸,“妈妈怎么还不回家”,他总让我再等等。我们去接我妈的时候,她正在工位上边哭边踩缝纫机,两只手像冻死血一样的紫红色。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我要赚钱啊,我就像没见过钱一样,一天三十块钱我都愿意干。”

像这样压榨工人的老板不计其数,但广西的老板一家对我妈都多有照顾。我妈送我回老家那天,老板说下次请我吃螃蟹。只是我没想到,那次见面,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回家不久后,他们的鞋厂倒闭了。老板只能去别的鞋厂打工“出格”(设计鞋子款式)。就在和往常一样加班的夜晚,他忽然倒地不起,心脏也停止跳动。我妈谈及这件事时,眼里满是遗憾,“还那么年轻”。

我妈在广州的打工生活一直到她再次怀孕,回老家买房花光了她和我爸的所有积蓄。

后记

我妈的身体条件不再支持她南下打工,她也没有赚到大钱,最终还是过上了外公说的那种生活。实际上,我妈并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我妹总是缠着她,时间长了老板也不太乐意。

但她还是不服输,家里一些酒盒厂、制衣厂、还有泡沫厂,只要一有空她都会去。不知道她是在和生活较劲,还是在和自己较劲。

在广州出租屋已经拆迁,遍地的鞋厂也不复存在。

南下打工的人一批又一批,广东依旧是许多外来务工者的选择,只是不用再担心抢不到票,也不用再担心找不到路。

 撰稿:陈诗琦

编辑:殷芳芳

责编: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