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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上的新娘在流浪

发布时间:2024-12-28

黄文霞孤零零嫁到村子里,从此便成了独属于这个村的人,她过去的一切都与她分离开。

然而或许村子与村子之间本来就毫无区别,人们晨耕暮耘,靠着土地生存下去。在漫漫四季中,外村的女儿嫁进来,成了这片土地的新娘;村中的女儿嫁出去,又成了另一片土地的新娘,血液渗出甘甜的乳汁来,哺育她们所带来的土地上的新生。

她们看似源源不断交换着命运,却又仿若从未改变过人生的轨迹。

01

黄文霞是很神秘的。

西南的村子里常是阴雨连绵,农人的一天都湿答答粘在地里,汗湿的衣衫贴近佝偻的脊背,隐入散不去的雾气之中。

每一个院坝都长着眼睛,村里的老人闲人常常聚在一起,家常话中偶尔掺杂着窥探来的秘密。绵软的雨丝裹挟着私语声音落地,人们相互倾诉完毕,打发走无趣,又慢悠悠站起身来,去行下一个注目礼。

唯独黄文霞是特殊的,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排除在这个体系之外,她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刻意忽视。

她是个不合格的新娘。

多少个年岁里,黄文霞幽灵一般游荡在这片土地上,乱糟糟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总是遮掩着的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眼白灰沉沉,仿佛一直处于蒙昧的阴云中。

村里人平日很少谈起她,她也不会从口中吐出有关任何人的话。若有不知情的人和她搭话,她只将眼睛又大睁着,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那样看着你,张张嘴想要说话,隔了半晌,只发出一个轻微的“啊”。

“我们不是忌讳她,只是对她没啥子好说的。”村里人摆摆手,眉头将周围皮肤拧皱,态度都显露在沟壑里,“晓得她造孽,又有什么用?我们这群人谁也不是她男人,谁也没资格管她。”

02

十三年前黄文霞嫁到合川南部的一个小镇里。合川临近嘉陵江但黄文霞所在的小镇离江很远,被成群的山林环绕着。

双方父母吃过饭,结婚证拿到手,宴席上的油烟香味还未散去,黄文霞就带着大包小包的嫁妆住进丈夫家,成为了小镇密密麻麻的村落中一个普通的新人。



她最值钱的嫁妆是母亲特意找人弹的厚铺盖,棉花压得实实的,盖着很暖和,母亲为她缝好红被面,她就靠着这床铺盖,度过了很多个寒冷的冬天,直至现在被面褪色发白了,也还好好叠在床铺上,被她珍惜地爱护着。

她自觉为自己挑了个好丈夫,男人老实,对她也不差,为了家庭,他选择跟其他人外出打工,在城市里做体力活,她就在村里等他回来。黄文霞干活麻利,农活也做得好,丈夫不在的日子里,她将一无所有的耕田变出绿穂来,庄稼茁壮生长,好生照料之后,就是丰盈的稻收。

丈夫一直等着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像稻子那样快快长起来,长出来。她也盼望自己的肚皮争点气,圆润起来,带来一家人的美满与幸福。

新生命还没有被空荡的子宫呼唤来,在城市里跟着工友被酒精泡得变形的丈夫先一步踏上土地。

“城头那些烂人过得才安逸,我们给他们辛辛苦苦挑水泥、造房子,一天累死累活还喝不得点小酒吗?”他的工友也喝醉了,对妻子大声叫嚷,满身的酒气,“老子今天喝,明天喝,酒就是老子的婆娘!酒还是老子的城墙!”

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是很有权力管束自己的妻子的,在家庭中,她已经是他的所有物。更何况这位妻子“不听话、穿得骚里骚气、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那天没啥子特别的,记不清日子了。”邻居回忆起黄文霞被殴打的第一天,“三更半夜的,就听到她男人在吼人,她又哭又叫,但声音就是没停下来,一直闹到后半夜。”

“那一天她都没出门,第二天才慢慢走得路,脸肿得吓人。”

黄文霞从此把最爱的鲜亮衣服锁进衣柜里,从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遮住裸露皮肤上被殴打的累累伤痕,灰扑扑地融进了这片土地。

然而半夜的哭声始终没有停止。

03

有一天,人们发现黄文霞疯了。

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时常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些旁人听不见、听不懂的内容,以前的熟人她也不认识了。从前总是笑容满面,对生活充满希望的黄文霞好像永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被暴力夺走理智的幽灵。

“她不跟人说话,也不做什么事,好像一个鬼哟。”小孩子脸蛋红扑扑的,语调俏皮地拖得悠长。

黄文霞又爱穿红色衣服了,平日里穿,红白事也穿,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念及她情况特殊,人们也只能在此类事上宽恕她。

村里人都说她有一个多好的老公,“他也辛苦,把她打坏之后后悔得很,一天忙里忙外,让她又不用下地,又不用做家务活,做个空闲婆娘,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正月里的葬礼上,黄文霞一个人穿着洗得黯淡的红衣裳轻飘飘地出现了。她来得不巧,是在葬礼第二天,那时人们新鲜劲已经过去,连泪水也干在眼眶里,只能麻木地围着棺材里的亲人转悠。

没人邀请她进屋,她也不自己进去,就站在正门外和那木棺遥遥相望。她的身高偏矮,只看得见屋中人跟着请来的道士念念叨叨、依葫芦画瓢的滑稽戏,看不见在嘈杂的“嘛咪嘛咪”声中,老人静悄悄躺在那木棺里,尸身被冷天气保护着,安宁地阖着眼,如同睡熟了。

把生活过得过了头的人离去了,就变成旧人,一瞬又转换成一个葬礼上的新人。

黄文霞站了良久,随后毫不客气地抢占了那家人摆放在门口用以休息的沙发,瞪大眼睛看,看着早早到来急着吃中饭的人们因为寒冷而只能围坐在炭火盆旁瑟瑟发抖,看着不远处黑得发亮的水塘里几只白鸭游来游去。除了吃饭以外,她就坐在那里,一点也不挪动一下。

看她雕塑一般,有小孩过去好奇地观察她,也只看到她一双眼睛紧闭着,表情平和,像是睡着过去了。

她的丈夫站在院坝外抽烟,冷雾中呼出热腾腾的烟圈。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搭理她。

她来的时候天色早得很,到她走的时候,一大盆炭火都再也溅不起火星子。听到客人和哥哥的呼唤,逝者的女儿戴着脏兮兮的袖笼从厨房赶出来,用火钳拨弄几下,一点红光在黑夜里闪烁一瞬,又很快沉寂下去。

夜就要彻底黑了。

“她是一个可怜女人,”难得回乡的亲戚叹口气,把双手摊开,凑近烤火炉取暖,精致的美甲被暖光映得变了色泽,“但没有必要为男人毁了自己的。”

“她要怎么反抗呢?男人力气大,她怎么打得过,要真是让自己男人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才是毁了。”

“还是城里方便,农村冷飕飕的,”她唤坐在角落看电视的小孩,“乖乖,你去外面找找爸爸,问他我们多久回家。”

外面天寒,里屋才够暖和,那亲戚因为月经在白事上处处被忌讳,才得以有偷懒的时间,外屋不来月经的人还不得不辛劳地哭天喊地。

“妈妈啊!妈妈…”

在外人面前,久未归家的孝子将泪水挥洒在天地之间。

黄文霞姨外婆的葬礼就要结束了。

04

“你不要穿新衣裳,”黄文霞极少说话,却总会在遇见回乡探亲的漂亮女孩时将她们拉住,语气很激动,“不要穿得这么鲜亮。”

黄文霞初二时因为成绩不好辍学回家,割猪草、喂猪,一家人供着哥哥读上高中。

“老汉”是家中权威的象征,而“哥哥”是家里供养的核心。黄文霞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期盼着一个男人能够带领自己脱离这个家,让她作为被爱的“老婆”,尝尝当家作主的滋味。

黄文霞等啊等,送走一个个出嫁的亲近朋友,又迎来了一个个嫁进村里的新媳妇,她们在不同村子里辗转,让生活填满春种秋收,在“家”这个词的巨大吸引力下,她们心甘情愿陪伴着群山,把生命播撒在泥土地里,又生长出连绵不断的后代来。

黄文霞年轻时爱美、爱读其他同龄女孩争相传阅的爱情小说,她在小说里读到其他城市,读到诗和远方,然而去过最远的最豪华的地方还是邻近的镇上姑婆住的楼房。

“你之前跟我约过去看嘉陵江,还记得不?”黄文霞屋里,她曾经的好朋友周桂珍在她身旁坐下,她为了不刺激到黄文霞,也再不穿鲜艳的衣服,周桂珍伸出手想去触碰她,“你说你还没看过那么大的水,要和我一起去看,还要穿你最喜欢的那件红衣裳拍照。”

黄文霞避开她的手不说话,她直视周桂珍,与对其他陌生人无差。

“嘉陵江好看得很,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周桂珍自顾自地说,“比村头那条臭水沟好看,也比外头的河好看。”

“你要是还想去看,就给我说吧,文霞,我们约好了的。”

周桂珍老公打来电话,说大女儿被他教训一顿后在家要翻天了,让她赶紧回家。临走前她在门口悄悄抹了把泪,痛骂黄文霞嫁的那“狗日的死男人”,她擤一把冻出来的鼻涕,声音沙哑,“要不是杀人犯法,老子真想砍了他。”

黄文霞呆坐着,不说话,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僵硬着走到家门口,院坝里的鸡昂首挺胸冲撞到她,她对着那扑腾而起的背影小声说话。

“你要下蛋呀,好鸡,你要下蛋呀。”



05

周桂珍同黄文霞一样,初中便辍学在家务农,又经媒人介绍遇见了现在的丈夫,结婚后,她生下了两个女儿。

嘉陵江是她大女儿带她去看的。

“她不听话,叛逆得很,但愿她以后的老公不得嫌弃她。”提起女儿,周桂珍就话多起来,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骄傲,“还好她找到个好工作,在城里面,现在挣钱了,自己能养活自己,这也很好。”

“所以我才不结婚。” 她的大女儿翻个白眼。

周桂珍为了供女儿们读上书,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吃红薯稀饭下咸菜过日子。“经常饿得头晕眼花的做活弄,” 她笑起来,“但是现在熬出头了,大女子能干,让我们顿顿都吃得像过年样。”

二女儿在她的卧室不肯出来,周桂珍说她整天都坐在书桌上读书,还因此熬坏了眼睛。

“一天就跟她姐姐比,比成绩,二回还要比工作、比工资。”周桂珍念叨,但又带着微微的笑容,“比嘛,一个二个都走出去了就好,都不要再回来了。”



为了让女儿安心读书,周桂珍的家里一向安静。邻居家大院坝里的人却热闹,左邻右舍的人聚起来,几个小孩围着猜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老人们笑呵呵的,说肯定是男孩,几个小女孩仔细摸了摸那藏在hello Kitty外套下的饱满肚皮,卡通角色粗糙的眼睛缝线磨过她们的手掌心,她们放下手,摇摇头说不对。

“是女生!”其中一个女孩大声说,“我猜是女生!”

被围观着的大姐姐悄然止住笑,抬头看着那几位老人的脸,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一位眉头长着痣的中年女性打破僵局,棕黄的卷曲头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微晃,“小娃儿家家的懂啥子,男孩女孩都很好啊,给你们生个小弟弟陪你们耍,要不得吗?”

小女孩们“哼”一声,撅撅嘴跑掉了。

“就要到你的生日了,不晓得是娃儿的生日先到还是你的生日先到。”有老人笑着露出零星的牙齿,“才争气哟,幺幺,跟你同岁数的女娃儿还没读完高中,你就要当妈妈了。”

06

黄文霞的丈夫收到了被工头拖欠很久的工钱,他止不住地舔手指,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今晚上我们吃好的!”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润嗓子,他扭头对着门口大喊,这才发现黄文霞早已经离开了。

黄文霞黄昏时候回家,看到男人正在杀鸡,鸡被他扼住,菜刀把鸡的脖子划开,潺潺鲜血流出来。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门口,直至厨房传来烹煮鸡的香味,鲜香的鸡汤被端上餐桌,任人品尝。

黄文霞沉默着看向远方的山,男人也不理她,自顾自地吃,“呼噜呼噜”地喝汤。

“土地,土地,润养我们的地方。”还在读书的女孩们结伴回家,一路上朗读老师教的课文。

她们经过黄文霞家门口,朗朗读书声传进屋中,“春风吹拂绿苗,秋收金黄麦浪,我们是土地的儿女,播种每一份希望…”

夜要来了,黄文霞没有吃晚饭,她走进卧室,盖上那床红色铺盖,读书声已经散去,余音只剩筷子与锅碗的剧烈碰撞。

“死婆娘,”男人弄出的动静越来愈大,他恨恨地悄声骂她给脸不要脸,“疯婆娘,哈婆娘。”

黄文霞闭上眼,仿若沉沉睡去,于她而言,明天又是她在土地上巡逻的新的一天。在她自由自在的世界里,她是被这片土地边缘化的女王。

也许在混沌的那边,她见到了那条源远流长的江,江汇流到底,便到了属于黄文霞的远方。


文字:陈若冰

编辑:景羊岗

责编:周雪